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追憶似水年華 by
Marcel Proust
III. 在蓋爾芒特家那邊
我們只有在生病的時候才意識到我們的生命不僅僅屬於我們自己,而是和我們的軀體——一個不同界的存在物——緊緊聯繫在一起。(p.329)
醫學是醫生一個接一個犯下的互相矛盾的錯誤之綜合;你把最好的醫生請來看病,你有幸求助於一個真理,可是幾年後,這個真理很可能被認為是謬誤。因此,要不是不相信醫學比相信醫學更荒唐(因為從錯誤的累積中逐漸產生了一些真理),否則的話,相信醫學可能是天下最大的荒唐了。(p.330)
我們所知的偉大的東西全都是神經質的人創造的。是他們,而不是他人創立了宗教,寫出了傑作,是人永遠不會知道他們的功績,尤其不會知道他們在創造時所忍受的痛苦。我們欣賞美妙的音樂,觀賞美麗的圖畫,享受無數美好的東西,卻不知道作者所付出的代價:失眠、喜怒無償、時哭時笑、蕁麻疹、哮喘病、癲癇症、懼怕死亡,而這種懼怕死亡的苦惱要比上述一切苦惱更加危害。
(p.336)
在我們生活中起過重要作用的女人,不是一下子就能從我們生活中消失的。在終於離開我們之前,她們會不時地回到我們的生活中,以至於有些人以為愛情開始復燃了。(p.386)
每當我們和一個同我們的關係已經發生變化的人重逢,即使關係不甚密切,也好像看到了兩個不同的時期。(p.388)
在一個城市居住,就等於在精神上佔有了這個城市。(p.388)
一個妙齡少女使人聯想到一個海灘,聯想到教堂一尊雕像的頭髮,一幅古老的銅板畫,每當她出現的時候,人們總會想到一幅令人愛不釋手的美麗圖畫,但這個令人神往的聯想是很不牢固的。如果你和那個女人整天生活在一起,你就再也看不到使你對她產生愛情的任何東西了。
(p.390)
沒有什麼比情欲更能使人心口不一、言不由衷的了。
(p.391)
如果肉慾只顧佔有一段肉體,精神慾望會昏昏沉沉、麻木不仁,讓肉慾單槍匹馬、為所欲為;但是一旦要佔有一個完整的記憶領域,使過去依依不捨離開的往事失而復得,精神慾望會在一旁掀起風暴,使肉慾變得格外強烈,雖然不能伴隨到底,直到掌握一個非物質的現實(因為這個現實不可能在希望的形式下完成),但他們在半路等後肉慾,把它護送回來。
(p.401)
人儘管比海膽,甚至比鯨魚高級,卻仍缺少一定數量的器官,尤其缺少接吻的器官,於是人們就用嘴唇來代替這個缺少的器官。
(p.403)
任何一個人,如果他的才華突然有了用武之地,他會變得謙遜、勤勉而討人喜歡。(p.406)
上流社會的人總是習慣別人希望和自己結交,誰要是故意對他們避而不見,誰就在他們眼裡成了鳳凰,就會引起他們的特別關注。(p.406)
她生下來就是為了結婚,生來就是當妻子的料,因此,既然沒能保住丈夫,她就乾脆把情夫當丈夫看待,就好像同他是合法夫妻,一樣會生氣,一樣會動怒,一樣的忠誠。
(p.559)
他對妻子的哀悼讓大家都受益匪淺。
(p.559)
IV.
索多姆與戈摩爾
對此類舉動,彷彿後悔就是一種酬謝。
(p.10)
他們這種人始終處在詛咒的重負之下,不得不靠自欺欺人和背信忘義過日子,因為他們也清楚,他們那種欲望實在可恥,會受到懲罰,因此不可告人,然而正是這一矛盾給人創造了最甜蜜的生活樂趣。
(p.17)
兩年前他明明宣判了一個四處遊蕩的流浪漢死刑,那傢伙似乎豪不懼怕,如今竟又在他的鼻子底下蹓達。醫生們自然會為自己的診斷得到證實感到欣喜,但一般來說,更為自己的判決宣布無效感到惱火、憤怒。
(p.47)
看來,醫學並不是準確的科學。
(p.48)
幾乎所有的上流人士都是那麼淺薄,每個人對待同類僅以親疏論是非,請了的親親熱熱,不請的耿耿於懷。
(p.54)
人搜索枯腸,回憶某人的姓名,在記憶中大玩捉迷藏之際,用不著採用一系列逐層近似估算法。一開始什麼都模糊不清,可突然間準確的姓名出現了,與原先自以為猜中的姓名風馬牛不相及……在搜索到正確的名字之前,我們逐步猶想的名字其實都是錯誤的,弄得我們步步皆空。
(p.57)
不過,一旦他對第二個渾蛋發起火來,對第一個的怒氣就煙消雲散。
(p.61)
這就像在所有等級森嚴的圈子裡,比如在法院、醫學院,總檢察長或院長深知自己身居要職,表面上都顯出一副傳統的傲慢氣派,可內心裡比那些佯裝親熱的新派人物來說,實際上要更真誠。
(p.62)
在上流社會的人身上,比起虛榮心來,愚蠢還是佔上風。
(p.66)
不管怎麼說,最明智的還是與已經謝世的作家打交道。
(p.74)
德.夏呂斯先生為了被一個蠢貨看透了心思而惱火。
(p.82)
在記憶中適時找到一句如此恰當的格言,由此產生的自我滿足感使得痛心的老爺臉上掠過一絲驕傲的微笑,滿臉的憂楚頓時煙消雲散。
(p.88)
有些人對自己說的話總笑得那麼開心,這樣一來,哄笑的事情全由他們獨自包攬了,自然也就省得我們去張嘴。
(p.111)
一旦有了忌妒心,比較能真切地感受到擁有一位女性,與她一道乘車,不讓她孤身出門所帶來的樂趣。
(p.112)
人們可以擁有許多樂趣,而真正的樂趣是能夠為了它而犧牲其他樂趣的那種。
(p.120)
只要身體衰弱到一定程度,任何不顧起居習慣,打亂生活規律,犧牲睡眠而獲得的樂趣都會轉而成為一種煩惱。
(p.120)
夫人,您就說您愛著我便是了,可千萬別這樣往我腳上踩。
(p.133)
在企盼等待之時,人們為了求之不得而痛苦不堪,豈能忍受他人插手。
(p.140)
文明的進步使每人得以表現不容置疑的優良品質,在友人眼裡顯得更加可貴,然而也可能暴露他們新的惡癖,使朋友對他們更加難以容忍。這是這樣,愛迪生的發明致使弗朗索瓦絲又養成了一個毛病,就是事情不管有多迫切,有多緊急,她就是不使用電話。每當別人教她打電話,她總能像別人在種牛痘時那樣設法逃之夭夭。
(p.141)
我感到她在撒謊,一陣火氣上來,雖然想見她,但更想攪一攪她,怎麼也得逼她跑一趟。
(p.142)
飯店的玻璃窗全都敞開著,黃昏那細微的氣息自由自在地從海灘進入寬敞的餐廳。
(p.145)
她已經厭倦榮華富貴,誰稍作努力,就可將她擊垮。
(p.158)
不過,我早就放棄像求未知數的平方根那樣煞費苦心地去追求一個女人。
(p.166)
我終於又見到了她,然而,卻在這時,我知道自己已經永遠失去了她,永遠失去了。
(p.170)
祖母謝世前不久,曾像一個被逐出門外的年邁女僕,像一個陌生的老太婆,神態卑賤地哭泣著對我說:「請一定允許我,以後怎麼也得再見你幾面,千萬別一過就是多少年都不來看我。請你想想,你好賴做過我的外孫,作外婆的是不會忘了的。」
(p.174)
這位年輕小夥子在生活中只知脫帽、戴帽,動作無懈可擊。一旦明白了自己別無能耐,唯在這方面出類拔萃,他每天便盡忠職守,盡量多多脫帽,為此贏得了客人不便表露但普遍存在的好感。
(p.186)
但是,即使仍處在極度悲傷之際,肉慾也會死灰復燃……君不見在那間孩子夭折的臥室裡,夫妻很快地又摟抱在一起,給死去的嬰兒再添個弟弟?
(p.198)
在某個夜晚,我們也許怎麼也離不開某個女人,可事後一兩個月時間裡,她卻很少能撩得我們心神不寧。
(p.205)
總之,從第一秒鐘起,他就想顯得全部都已明白,因此,只要托他做什麼事,他便回答:「對,對,對,對,我完全明白」,說得直截了當,聽那口吻,真是機敏靈巧,有時弄得我也對他抱有幻想。
(p.207)
在愛情方面,一個人的魅力所起到的作用,往往還不及類似「不,我今晚沒空」這樣的話。
(p.212)
她既毫無顧忌,又殷勤討好地向我介紹了她情趣發展的過程。可以感覺得到,她審美情趣發展的幾個過程的重要性,在她自己看來,並不亞於莫內本人不同繪畫風格的演變過程。
(p.227)
「我討厭落日,那是浪漫玩意兒,戲劇色彩太濃。」
(p.228)
「我們家的玫瑰花圃靠住宅都有點兒太近了,有些天,花薰得我腦袋發疼。在拉斯普利埃的露天平台上,比較愜意。隨風飄來陣陣芳香,但不那麼叫人頭暈。」
(p.229)
猶如在證券交易所,上漲趨勢一發生,所有持票人都想趁機撈一把,同樣,部分受人蔑視的作者利用逆反心理,因禍得福,或許因為他們本來就不該受到歧視,又或者很簡單,是他們存心招惹鄙視——宣揚這些人,可以說是一種新鮮事兒。
(p.231)
人體的器官往往根據人們對它們擴大或縮小的需要,或萎縮,或增強。
(p.241)
他們對一位年邁的貴族老爺合情合理施予的小費更為感激,而對來路不明的外國闊佬隨意的慷慨贈予卻不以為然,因為闊佬的這個舉動正好暴露出一種失禮。
(p.243)
人們常常出於普普通通的道德義務,向自己傾心相愛的人賠禮道歉,似乎對她無愛情可言。(p.248)
有根有據的證明反而比看似真實的斷言更能引起狐疑。(p.249)
偶爾也有這樣的時刻,某位女子出於善心,或一時心血來潮,或由於偶然的因素,造成極妙的巧合,其言語和行為回應於我們的慾望,彷彿我們得到的是真正的愛。(p.251)
在向一位女子傾吐衷情的初期,哪怕此情也許最終難以如願,但開始階段收到的封封書信,怎麼也捨不得擱置一旁。我們總樂意帶在身邊,猶如收到朵朵美麗的鮮花,依然那般艷麗,令人百看不厭。(p.256)
那熟記在心的句子,重讀起來別有一番滋味,那些沒有熟背的語句,我們則想從中分辨出蘊含著幾分柔情。(p.256)
我已與他們斷絕了往來,擺脫了他們,亦即超越了自我。我們都熱切希冀能擁有另一種生活,在這種生活中,我們能與塵世中的自我保持不變。(p.278)
即使並不期待另一種生活,但在塵世生活中,我們要不了幾年,也會背叛我們過去的自我,背叛了我們試圖永遠保持不變的形象……但是如果我們在另一種生活中與我們過去的「我」不期而遇,我們也許會對過去的自我不屑一顧,扭開頭去,就像對待過去有過交往但久未見面的人。(p.278)
「我發現只要是聖日爾曼區的人,人們總會把他們說得十全十美。」(p.284)
在我們以如今這種形象出現之前,在某些人眼裡我們很可能是另一副模樣,與那些與我們迥異的人相比,這種相似的人往往更令我們反感。(p.292)
正如我們非得下決心扔掉某件物品,比如決定當作禮品贈與他人,才會好好的看看這件物品,為之惋惜、讚嘆。(p.294)
我就像那些以為一種癖好必定會排斥另一種癖好的人一樣天真。(p.294)
我們最終還是對自己撒謊最多,我們最忍受不了的,也是自己瞧不起自己。(p.297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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